身处江湖,身不由己。
浑浊的江湖,又有多少真切的儿女情长,又有多少尸骨埋葬。
情深缘浅,孤雁亭殇。清水就是那只孤雁,在江湖中有情,却终不能相守。只是希望来生再不入江湖,做一个平平常常的百姓,遇见同样平凡的你,相守一生。田间朝露三分暖,晚霞孤雁七分情。
白云的额头和掌心渗出细密的汗,手中的清水剑却不觉的冰冷,大概死物亦有情。清水染血的面容已不复存在,平静苍白的面庞被细土渐渐掩埋。一个土丘,一座坟墓,埋葬了一个人,也将一段历史隐藏。活着的人已不能再会以往的风花雪月,亦不会再遇到曾经风华绝代的人。清水葬在孤雁亭旁,白云和清水的剑看着她入土,却不能痛哭,只有沉默的泪从眼角流出,滴在清水剑上,留在埋葬清水的土地里。黑衣人腰间的刀与黄土碰撞,沉闷的声音是清水埋葬时的挽乐。无声的泪,柔情的土,死去的人,未了的江湖。
白云下山时,大雪已停,峨眉被覆在厚重的积雪下,多了几分肃穆与悲凉。昔日景象历历在目,分外真实,只是物是人非,峨眉还在,却少了些峨眉儿女。白云回过头注视着那条通往峨眉的路,悠长的路,在茫茫山雾中隐没。她想起了叶寻秋,他是不是也走过那条路,去往峨眉,去往江湖,寻找一个许久未见的人。帽帘内的那张俊俏的面庞又附着上几滴温热的泪。她要去往龙隐镇去见一个垂暮的人,他是天下第一铸剑师,是清水剑的铸造者,也是清水师父一生牵挂的人。她不知道完成这个遗愿后要何去何从,大概又是一个漫长的寒冬。
风雨飘摇的江湖,谁是明哲保身的正人君子,谁又是唯命是从的奸诈小人,江湖的角色又有谁能分的清。
“那叶寻秋!狼子野心,简直禽兽不如!前日夜半我去峨眉挑泔水,只见那白面小生将峨眉上的师父个个斩断了手脚,逼她们说出峨眉素心内经的藏处,她们不从,便一剑一个刺穿了她们的喉咙,我躲在泔水桶里看的一清二楚”
“陈麻子,你若不是长了一张麻子脸,满身泔水气味,你能捡回一条命?!那叶寻秋杀人如麻,连宁王都未能幸免!”
“老三,此话当真?!那我真是走了大运,我陈麻子要行大运了”
老三将陈麻子按回凳子上,谨慎的环顾四周,目光在一位带帽帘的女子身上聚集又散开。小声低语:“你这条狗命还想不想要,那叶寻秋可还没死呢!”
陈麻子惶恐的点点头,脸色铁青,那夜他并未亲眼看见叶寻秋杀人,只是看见了成堆的尸体。待天明时,叶寻秋这个名字人尽皆知,杀宁王,灭峨眉,抢内经,杀人如麻的江湖败类,人人得而诛之。
白云一字一句的听着,眼里的泪却流不出,落在柔软的心里,将心灼穿。握茶杯的手,青筋暴起,惨白的手上,突兀着青色的血管。她闭上眼睛,想要忘记所有听到的话,越想忘记,那些词语便更加深刻,刻在脑海里,刻在骨头上。
“叶寻秋?杀人如麻?杀了宁王?给峨眉带来灭顶之灾?“
雪过初晴,峨眉山,眉雪崖底,一个垂死的人。
凌乱的头发,染血的素衣,执剑的手已断,胸前是一道一寸的剑口,剑避开了心脏却贯穿了胸膛。叶寻秋从未如此的狼狈,垂死挣扎的滋味也还是第一次品尝。温热的阳光将身体渐渐暖起来,他试着动了动左手,僵硬的像冬天的枯树枝,挣扎着坐起来,却又倒在地上,雪已融化了大半,他就躺在泥水里,那温柔的阳光,让叶寻秋不再挣扎,或许,少有的温热总是弥足珍贵的。他下意识的摸摸腰间的泪泉剑,剑还在,可是剑的主人究竟在哪里。
云无意究竟是谁,闻东哲又是谁,刺穿胸膛的那一剑,轻柔而有力,毫无防备,用剑的人又是谁?——无数的谜团涌上心头,将叶寻秋从泥水中惊起,以剑为柺,跌跌撞撞的走向未知的迷途。
皓月当空,峨眉落梅轩。
孤城剑直取云无意的右肩,只这一剑就可刺穿肩胛骨,让云无意今生不能再用剑。孤城剑出剑之时已有颓势,这本不是叶寻秋的剑意。
孤城剑出鞘,绝不失手。
云无意侧身翻转,手中的莫寒剑顺势出手,剑刃将空气撕裂开来,发出的声音犹如蜂鸣,叶寻秋早已躲闪不及,这一剑结结实实的扎到血肉里,右手的肩膀已被切开一道口子,殷红的鲜血顺着手臂流到孤城剑上。孤城剑不是一把沾血的剑,血从剑柄顺着剑背流到剑尖。
峨眉的雪已停,落梅小轩外已是三尺厚的积雪。
“你现在已不是我的对手,我不想杀你,你走吧”
云无意收起剑,剑尖处的血已凝固。
叶寻秋哂然一笑,将剑抬起,剑尖指向云无意,一个剑客亦或是孤苦无依的人。
“倘若日后再见到你,我定不会再手下留情”
云无意身后的房门发出嘎吱的声响,陈旧的木门打开的一瞬,白雪涌入,其中夹杂着的血腥味也随之弥漫在整个落梅轩内。
“那要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活着走出这扇门,叶双”
声音从屋外传来,一个熟悉的名字,一个陌生的人。
“看来这个所谓的‘天下无双’的云无意竟对你产生了怜悯之心,啧啧,真是想不到。忘了告诉你,我叫闻东哲,想必你我已是旧相识”
闻东哲从屋外走进来,金色的王袍在月光下熠熠生辉,胸前的五爪蟠龙面目狰狞。云无意转过身,目光扫过闻东哲,径直往门外走去,峨眉的雪已停,偶起的山风将积雪卷起,他已身不由己。
“是你杀了慕容紫云?”孤城剑的剑尖正指向闻东哲的眉心处。
闻东哲双手背于身后,继续向前走,他离孤城剑只有半丈的距离,他伸出右手食指在孤城剑的剑背轻敲两下。
“这是一把好剑,像孤云剑一样,只可惜,孤云剑只能埋在地下,而这把孤城剑也将落得如此下场。哦,对了,慕容紫云吗?那个早就该死的人”闻东哲不由自主的阴笑起来。
叶寻秋肩膀的伤口再度因为用力而裂开,温热的血还未流下来就已凝固。屋外山风肆虐,将门外的雪吹进落梅轩内,已过了寅时,天气极其寒冷。
叶寻秋讪笑道“如果你跪下来求我,我可以留你一个全尸”
闻东哲目光里的杀意显现。将右手扬起,血腥的雪又再度涌进来。
“这峨眉,没有一个活人,没有一具完整的尸首,看到这屋外的积雪了吗?下面就是坟墓!而你,不过是一枚小小的棋子”扬起的右手伸出一柄剑,指向叶寻秋。
”救你也配用剑”话音未落,叶寻秋身形已成幻影,孤城剑直取闻东哲的眉心。闻东哲招架不及,只得侧身避其锋芒,叶寻秋顺势跟上脚步,将全部气力聚于腿上,夺门而出,冲进洋洋白雪中。
“你以为你能走得了吗?!”闻东哲声嘶力竭的声音从风雪中冲出。
叶寻秋的脚步停下来,因为一柄剑从他的前胸刺入,轻柔的如一朵雪花落在掌心。叶寻秋只看到一柄雪白的剑,和一只拿剑的手,那大概不像是一个男人的手,细嫩纤细。叶寻秋想要抬起头看拿剑的人,那柄雪白的剑在瞬间抽离,将叶寻秋甩出,那不是一个女子可以用出的气力。
叶寻秋被甩出三丈远,剑气再次呼啸而来,刚猛锐利。他的嘴里是胸腔里呛上来的鲜血,血腥味道不知来自自己的血还是峨眉的雪。
“噹”,一柄剑与另一柄剑相接,溅射出三两火星。一个人影掠过,将叶寻秋带起,叶寻秋已晕厥,那轻柔的已快要了他的命,他的血从空中洒下,落在厚重的积雪上,点画出几朵盛绽的血色梅花。
眉雪崖上,云无意放下早已昏死的叶寻秋。
另二人紧随其后,与云无意相对站。
“不愧是幽梦剑,刚柔并济的剑法,假假真真,虚虚实实,如梦似幻,悄无声息的差点要了叶寻秋的命”
云无意将躺在雪地上的叶寻秋架起,微弱的白气从叶寻秋口中冒出,青紫的嘴唇,嘴角的血已凝固,胸膛的剑口也已冻得紫黑。
”带着一个死人,你以为你逃的了?“闻东哲向云无意逼近,手中的剑将积雪划开一道口子,刹那间,剑影重重,带起的泥土混着积雪洒向半空,剑已径直的刺向叶寻秋的咽喉,这一剑,叶寻秋必死无疑。
闻东哲的剑即将插入叶寻秋的咽喉时,那具犹如烂泥的尸体腾向空中。他的剑已停,因为再也不可能将剑刺入那个犹如死人的叶寻秋。叶寻秋的身体抛向后空,而后径直的坠入眉雪崖底。
”我只想留他一条性命,因为我想到了一个你不能拒绝的条件“云无意的脸上略带笑意,言语讥讽,右手的剑指向闻东哲胸前王袍上的五爪蟠龙。
”云无意,你果然是一个聪明人,去到崖底看看那个姓叶的小子是不是还活着,我对你的计划很有兴趣。“闻东哲的剑已收进衣袖里,转身走向眉雪崖的阁楼,那里是赏雪的好地方,只是雪已停,山风卷起的积雪少了几分诗情画意。
闻东哲走的很慢,每一步都在积雪上留下清清楚楚的脚印,他走的极其端正,衣衫仍旧整洁。这是他近二十年来在宁府养成的习惯,这个习惯大概从端着那碗燕窝粥时就已养成,他走的极慢,十分平稳的端着杀人的毒药,面不改色,亦或是带着笑意的将粥交给于妈。
那年他只有五岁。
”你果然比我想象的更加俊美,倘若你是一个女子,我想我一定会爱上你,只可惜你是一个索命的无常鬼。做一个龙一冰的管家,着实是一个不容易的差事,既要易容,又要隐藏武功,还要悄无声息的杀人“
云无意盯着面前的白衣男子,月光将那一张精致俊秀的面庞照的清清楚楚,那双眼睛还是一样的茫然无神,那个人还是一样的冰冷,如堆积的落雪。
”你似乎知道我的目的,但还是愿意帮我“
“我只是像见识一下,从未在江湖出现的幽梦剑主到底是什么样子,是一枚普普通通的棋子还是——一盘棋的龙眼所在”
“我当然只是一枚小小的棋子,因为这盘棋叫做江湖“
闻东哲凭栏望雪,无穷无尽的山峦覆上一层沉重的积雪像一条白绫展开,江湖的白绫,谁拿的起,谁又能放的下。
闻东哲在三岁之后便已是一具行尸走肉,三岁之前只有一个名字时常在饥寒交迫的梦中出现——白晓辰,他早已忘了自己姓白,有一个十分疼爱他的兄长。在他最孤苦无依的时候,白晓辰死在龙一冰的剑下,龙一冰死不足惜,他要以另一种方式将龙一冰杀掉,如今龙一冰已死,戴着宁王的人皮面具死去,没有人会知道,龙一冰最后以一个这样的结局结束。
闻东哲已报了杀兄之仇,而更大的欲望已将他吞噬殆尽,那是整个江湖,整个天下。
月色明朗,云无意趁着月色来到眉雪崖底。
叶寻秋还活着,岩壁的枯枝救了他一条性命。青紫的伤口已凝结成块,云无意将药敷于叶寻秋的伤口,剑伤虽重,却未伤及心脏。
“能不能活只能靠你自己了,叶寻秋”云无意走出两步后回头注视着昏死的叶寻秋,
“我不会输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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