峨眉的雪,是江湖的雪,宁王是一个江湖人,江湖人爱雪,雪暖江湖。
“这峨眉的雪想必是天下难得一见的奇景色”云无意的声音,依旧平淡,语调冰冷,将纷纷扬扬的雪又覆上一层白霜。
“你的话在这落雪时节倒也显得凉爽,不如你手上的那一壶酒温热”叶寻秋单手接住云无意扔过来的酒壶,酒壶是青花白瓷壶,酒是清香白浆的杏花酒。
“这峨眉顶,恐怕是高处不胜寒。”云无意轻抚剑柄说道。
叶寻秋饮酒毕,将酒壶借了内力推送出去,·云无意出剑,顺势转身,将迎面而来的酒壶斩成两半。冰冷的眼神像浸过了杏花酒,略微有些温热,望着叶寻秋。
叶寻秋并未注意到云无意的变化,那略微温热的眼神大概是有些许出生入死的矫情,那种从未在云无意生命中出现的东西。叶寻秋已踏上了通往峨眉顶的路,也许承微就在那里等他,他可以不顾一切的带她浪迹天涯,不再回青城,也不再回京城。每到中秋佳节,就回到烟云亭,去与叶千喝酒,与怀恩和阿秋赏月闲叙。让父亲的死,承微母亲的死隔绝在江湖。叶寻秋不由的将手中的剑握紧,手心渗出细密的汗,汗又浸入裹剑的粗布中。叶寻秋明白,身在江湖,已身不由己。
峨眉的雪,清冷缥缈,爱雪的人,必爱它的寒。厚重的一层积雪,不知掩埋了多少旧事,那些曾经恢宏的旧梦,独领风骚的人儿都已成过眼云烟。闻东哲观雪,赏雪,爱雪,人心如雪,可以隐藏无数的秘密。注视着纷洒的白雪,闻东哲不禁不露声色的笑起来,他惊叹于自己的智慧,将一切把玩在手中的成就快感从心底涌上心头。杯中的茶已凉,闻东哲仍端着盛茶的精致无比的杯子,晚霞将峨眉的白雪染成殷红色,透漏着血腥的气味的空气似乎就要蔓延开来。
闻东哲轻呷了一口凉透的花茶。
“好茶,只是可惜世间再也没有。”细长的茶水从楼阁的窗户倒出,凉透的茶配上晶莹冰凉的雪,将雪层打穿,雪与茶凝结在雪底,闪耀着幽暗的光。
峨眉的雪愈下愈紧,宁承微走进清水的房间,她的心里说不出的慌乱,手心渗出细密的汗,或许是她已闻到雪中夹杂着的血腥味,这股感觉令她坐立不安。清水正在用一块绣花手绢仔细的擦拭那一柄救人的剑,清水剑是一柄救人的剑,救人的剑当然也可以杀人。
宁承微立在帷幔外,看着清水细致入微的将清水剑擦拭完毕。
“你来了”清水将剑收入剑鞘,语调如静水般平淡。
“师傅,自从父亲,不,是宁王上山,我心里就十分的慌乱”
清水走到承微的面前,将手中的清水剑递给她。
“从今天开始你就是这柄剑的主人”
“师傅,我——”承微欲言又止,因为清水的眼睛里无法拒绝的笃信和坚定。她接过剑,冰冷的物件像是有了一些温热,清水的剑,剑若清水,一剑救人,一剑杀人。
“你随我到后山”清水不等承微回答便已走出房门,苍白的雪落满了肩膀,将青丝染成白发。承微注视着清水的背影,几片纷乱的雪撞到眼眶里,化成温热的泪。岁月无情,白雪染青丝,三两片纷繁落梅,又徒增峨眉伤心泪。
峨眉的后山有一处孤情亭,据说一双归雁经过此地时,母雁被一道人弟子射落,公雁哀嚎七日不肯离去,最后撞崖而亡。道人为双雁情深所动,在母雁埋葬之处建起一座孤亭,取情深意长,孤雁难飞之意,遂名孤情亭。这里是峨眉的禁地,清水将此地作为葬身之地。从一个叫做潇湘剑的门派逃出来,从一个人离她而去,她就已身如孤雁,心如空纱。在她想来,孤情便是她的孤情,孤情亭便是她的坟墓。
清水与承微到孤情亭时,雪已将孤情亭后的山洞入口掩埋过半。二人站在亭中,纷纷扬扬的雪将路上的脚印填埋,重新呈现一片无瑕的苍白天地。
“我若不来,你断然不可出去”清水的声音掩埋在落雪中,夹杂着些许伤感“这孤情亭外人不知,你在这里甚是安全”。
“莫非有人找峨眉的麻烦?”
“目前还不清楚,但气氛已十分的诡异,我从未有过这种感觉”清水握住宁承微的两臂,“答应我一件事情”
“师傅——”
“听我说,承微,这件事我只能托付给你,倘若峨眉安然无事,我定来孤情亭找你,倘若峨眉出事,你就带着这柄剑去龙隐镇见一个叫做铁玲珑的人,倘若他已死了,就把剑葬在他的坟里”
“承微谨记,可若峨眉出事,一定与我有关,又怎么能让我在这里苟且偷生?!”
“事关重大,有些事情你日后自会明白,将你送来这里的人想必也是自家人,你也可投奔于他,切记万万不可回京城”
“可——”
清水将食指抵住宁承微的嘴唇。承微不再多言。清水转身离去,踏进飘飘洒洒的雪幕中,已是日暮十分,余晖将雪染成血红色。殷红的血,洁白无瑕,清水就隐没在这一片雪海。
“珍重。”承微心里默念,双手将剑端起,向清水消失的方向微微躬身。如今,孤情亭只有宁承微一人,她又何尝不是一个苦情人儿,宁承微这个名字已有些陌生,偶尔被人叫起,都会有些迟疑,另一个名字已刻在了她的骨子里,慕容白云,那个与叶寻秋相遇相知的慕容白云。
夕阳晚雪,孤城承微。叶寻秋在傍暮时分抵达峨眉之顶,迎接他的是苍白厚重的峨眉雪,还有如血的夕阳红。
“王爷,叶寻秋与云无意已到峨眉。”
“哦?青城叶氏的最后一个活人叶双吗”
闻东哲戏谑的问道。他低头细细欣赏身上华贵的王袍,臻于完美的缎面,精细无比的刺绣。那是曾经属于宁王的权力,如今,已丝毫不差的掌握在闻东哲的手上。
“正是叶双,王爷”
“去通知宁王,哦不,是龙一冰,告诉他明月高悬,一场腥风血雨即将来临”
“是,王爷”无名的黑衣男子恭敬的退下,而后快步赶往宁王的住处,他不明白闻东哲说的话,也不知道龙一冰是谁,他只明白曾经的王爷已不复存在,闻东哲是又一个时代的宠儿,而他作为王爷身边的又一个闻东哲,荣华近在眼前。
明月从天边升起,皎洁的月,苍白的雪,峨眉陷入一片死寂之中,簌簌白雪压断枯枝的声音清晰可闻。
叶寻秋环顾四周,目光停驻在云无意的身上。
“每月十五,峨眉皆灭灯火,不留喧哗,人人面壁思过”
“你果然不只会喝酒”
“听闻清水师太素居在落梅小轩,我们可以——”不等云无意说完,叶寻秋便已轻功起步先行。
“叶公子,你可知道落梅轩在哪里?!”云无意少有的夹杂感情的话,让叶寻秋不禁露出一丝微笑,他想起了叶千,云无意方才的感觉与叶千如此相像。叶千葬在烟云亭,一个叫阿秋的女子日日与他为伴
他已死而无憾。“”叶千为自己而死“”叶寻秋的眼中浮现出的愤怒,在一瞬间存在又一瞬间散去。
他停下脚步,落梅轩就在眼前。叶寻秋上前轻扣房门,房内一片昏暗,没有一点儿声响,苍白的月光打在叶寻秋的脸上,煞白而又纯净,峨眉的雪落满青丝,徒添了几分岁月无情。云无意立在叶寻秋的身后,他注视着这个熟悉的身影,想起了叶寻秋的身世,如果他不姓叶,他们一定能成为生死至交,只可惜命运弄人,令人捉摸不透,一场玲珑棋局的玩乐,人情散尽,徒留一场空悲。
皓月当空,月光如水,寒鸦悲戚,似有若无的血腥隐在每一片飘零的雪花之中。叶寻秋推开落梅轩的房门,苍白的雪,峨眉的雪簇拥而入,在地面覆起一层薄雪,地面是红砖铺成,借着月光,显现出血一般的殷红,那一层薄雪也被渲染成血。薄雪印上两个人的脚印,叶寻秋走到房间的帷幔处,想要伸手撑起时,刺耳的关门声响彻沉寂的夜。
云无意转过身,注视着叶寻秋,叶寻秋平静如透过窗子映在脸上的月光。裹剑的粗布已落在地上,一柄剑显露出来,一柄叫做孤城的剑,人如剑,剑斩吹雪。
“你,究竟是谁?”
第十八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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