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江湖中走的越远呆的越久就会越觉得自己像一个孤儿,相亲的人会死去,相爱的人会离开,孤独的江湖,江湖的孤独,似乎江湖中有两件事情可望而不可即,遇一人相守,择一城终老,稳稳的幸福哟,似乎只残存在江湖鱼儿的梦里。
青城的落霞是广袤西北的眉眼。
落霞之景,听人言,便可陶醉其中,其中感觉昏昏然如饮青城美酒,临其景,便流连忘返,其中感觉欣欣然如沐春风。叶双便是这观景之人中的痴客,练剑,观霞,观霞,练剑,十几年间,落霞已深印在叶双的心底。
秋水共长天一色,
落霞与孤鹜齐飞。
叶双如孤鹜,那青城的落霞便伴着叶双。
白云为落霞,那青城的孤鹜便伴着白云。
“好酒,不愧是青城的女儿红”
“云无意端坐在青城的酒楼里,酒楼的名字叫做无名客栈,无名即为有名,无名客栈自然是有名客栈,云无意自斟自酌,他已很久没有喝过这么好的酒了,青城的女儿红,叶寻秋爱喝的酒。
云无意的剑就在手边,那是一柄青白色的剑的名字叫做莫寒。云无意和莫寒像一对久违重逢的挚友具体说来更像一对流离失所的鱼儿,鱼儿似乎随时都有可能死去。
“我们还有多久的路?”
“一日”
“一日?”
“嗯,很快就到青城了,”叶寻秋低头注视着白云的侧脸,略显疲惫的面容,“马上就不用这么累了”
“一日似乎很短”
连日的奔波,白云的面庞,煞白而平静。有时候死亡就是一件平静的事情。
“还记得我说过的青城的日出和晚霞吗?”
“天下无双”
“嗯”叶寻秋似乎有些兴奋,那日出和落霞他已看了十八年,十八年来无数次的日出和晚霞,十八年来,一颗无处安放的心,浪迹天涯,再过一日,那日出和晚霞便不再孤独,因为观景的人已不再孤独。
孤云阁,青城叶文锦的书房,孤云剑主叶文锦的书房。
叶无名手中的酒还有余热,沁人心脾的酒香,弥漫在书房中,右墙已无孤云剑,因为一月前叶文锦死了,孤云剑已没,青城再无叶文锦。叶无名喜欢上了喝酒叶文锦爱喝的那种。青城的女儿红,从叶文锦死的时候。叶无名不再面向那面墙,缓步走到那把南官帽椅,那把叶文锦的椅子。叶无名从袖中取出一封信,似乎是一封陈旧的信,纸张已泛微黄,信上只有一个“梦”字,工整隽秀,他的嘴角已微微泛起笑容,二十年来,他的笑似乎比生命更珍贵,他从不笑,也不愤怒,平静的好像早已忘了脸上还可以有表情,叶无名的表情只有一个——“冷漠”,对生命的冷漠,对江湖的冷漠。
夜已深,青城的灯光似乎已看得见。
“如果有一天,我死了,这柄泪泉剑你要时时刻刻带在身边,如我为伴。如果有一天,我死了,你要把我的骨灰扬在看得见日出晚霞的地方”叶寻秋欲要说话,白云用手指轻轻抵住他的嘴唇,白云注视着叶寻秋,
“你要答应我”
“嗯,似乎是非答应不可了,虽然还有半生有余”
白云莞尔一笑,苍白的面庞,笑容格外俊美。
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
“半生太久,朝夕足矣”
叶寻秋轻抚白云的脸颊,注视着白云的眼。
“遇见你,朝夕足矣”
远方的青城,灯火璀璨,夕拾节,盛大而隆重,那是青年男子与年轻女子表白的节日。传说,很久以前,青云子行至青城地界,落霞时分,拾得一枝兰花,怎奈兰花之美却无人理睬,将兰花收在身上,日日夜夜,与兰花独语,不知经过了几年几载,兰花集天地之精华,幻化成人形,一日,青云子归来,见屋中,一倾城女子,大为诧异,女子遂说明身世,青云子幡然醒悟,两人相守千年,最后一世姻缘结于青城。
青云兰花朝间露
孤城白云晚间霞
千年已过夕拾在
百年鸳鸯不羡仙
“东哲哥,在青城应该已经一月了”
“嗯?”
“他是闻东哲,是宁王府的管家,比我年长三岁,从小与我一起长大”
“闻东哲?”
“嗯,在我出嫁的前一日,他已启程赶往青城”
“闻东哲”叶寻秋的心中惊起一丝波澜,他似乎想到了一些什么,但又想不清楚,似乎有些东西与一个叫做闻东哲的人相勾连,或许是他想多了,他本不认识闻东哲。
“你怎么了?”
“我们明天进城”
“嗯”
清夜难眠北方寒,
古月依旧共婵娟。
千里清风任浮游,
一片清歌惹月寒。
凄冷的夜,白云已无睡意,她只想一直望着叶寻秋,将他的眉眼印入脑海,镌刻进骨,生怕一闭眼便忘却,既然生不是永恒的,那记忆呢,似乎也只短暂,惟有那一摊粉末可以保留的更长久,如果我死了,请把我的骨灰撒在日出落霞的地方,如果有一天你找不到我,就到那去,我一直在那里等你。白云的泪,承微的泪,自眼角溢出,落在一个人的心里,永不消逝。如果有什么可以永恒,你说会是爱情么?
白云起身,她想看看今晚的月,那似乎可以永恒存在的月,雪白的月光,有一种彻骨的寒。那是一种怎样的寒冷,就像刚死的人的体温,暖而寒。
叶寻秋已睡熟,十几年来从未有过的熟睡。像是中了毒,一种使人长眠不醒的毒药。
云心孤城,惹得一片月清明,云去云来,又造的几分月光寒。
我们该拿什么样的心情来对对待离别,就应该以什么样的心情来生活下去。
清冷的素月已不见踪影,叶寻秋不是一个赏月的人。叶寻秋醒来时,正是青城夕拾节结束的时候。
夕拾节的青城,热闹非凡。
叶无名姗姗来迟,还未与青城的乡绅官宦说的一句寒暄就飞身跃到台上。他已是青城的城主,夕拾节这种盛大的节日结束,他本该来。叶无名头上的发髻一寸三分高,不多一分也不少一分,双手背于身后,右手中指一枚戒指闪耀着光,正身直立在台中央。台前是拥挤的人群,青城的百姓似乎早已忘记了叶文锦,一个不久前刚刚去世的人,一个曾经作为青城之主的人,一个剑客,只不过要加上曾经二字。人群在叶无名上台后躁动不安,百姓的脸上写满崇敬与仰慕。
“叶某不才,承蒙青城百姓厚爱,代为掌管青城一事,待少城主归来之时,叶某当尽心尽力助少城主掌管青城……”叶无名注视着台下的人群,人群的嘈杂之声已让叶无名的声音隐没。叶无名将双手置于身前,示意台下安静。“今日,是我青城夕拾节结束的日子,叶某当以欢庆之语陈述,然青城城主叶文锦离去不久,欢语不尊,叶某不才仅以安居乐业四字作为结束之语。”话毕,叶无名双手和起,躬身作揖,嘴角带有淡淡的笑意。热闹非凡的夕拾节就在人群的欢呼声与叶无名的笑意中结束。叶无名起身,缓步向台下走去,去到一条叫做夕拾的路,一路向西,路的尽头是一处宅院,牌匾上叶府二字飘逸俊秀,那是叶文锦曾经的字。依旧是青城的叶家,叶家的青城,只不过多了几分荒凉之感。
没有人会一直在意一个已经死了一月有余的人,不管他是否冠绝江湖,不管他是否傲世无双,死人终究只是一个死人,似乎死人与活人并没有什么区别,活人为了死人而活,死人为了活人而死。叶寻秋是一个活人,而叶文锦却是一个死人。
白云的离开是悄无声息的,留给叶寻秋的只有一个不解的困顿和一柄剑,剑的名字忧伤而又儒雅,泪泉,倘若流泪成泉,大概是为了一个心上人。叶寻秋已喝了三十三壶酒,他已念了三十三百遍白云。青城的晚霞在天边,突兀的显现。他坐在屋脊上,左手是一只酒袋,袋中是青城上好的女儿红,叶寻秋喝一口,都要醉在其中。右手是一只女子的手,指如葱白,手如葇夷,是为承微。叶寻秋将酒袋举起时,右手已空无一物,只一柄剑,剑身处一滴泪痕。承微缓缓向晚霞飘去,注视着叶寻秋,叶寻秋伸出手,想要起身去追,可身体犹如注满铅水,动弹不得。
你知道看见一个你爱的人离开却无能为力的感受么?就像一口气喝了三十三壶酒,却仍无醉意,哪怕醉了也好,可偏偏越发的清醒,叶寻秋已看不清承微的脸,因为眼泪已朦胧了他的眼睛。
夕拾节的夜晚,灯火辉煌而又人心沉寂,平凡的人沉浸在盛大的节日里,不凡的人心里依旧沉寂。叶无名是一个不凡的 人。一位新晋的青城之主,夕拾节的夜晚已独自来到青城的城郊,一个可以赏月的地方。那是一处寂静的山岗,明月皎洁,清冷煞白的夜。那是十八年前的事,一名冠绝江湖的剑客在这里连斩十三名贼寇,一柄孤冷的剑一个孤冷的人,曾经的孤云剑主叶文锦在黑风坡一战,成就了青城之主。
一轮清冷孤高的月,一个倾国倾城的人。口唇干裂,面庞煞白,雪白的月光映照在白云的脸上,像是一层面纱,预言死亡的面纱。白云已极度虚弱,身体像一张浸水的纸,只需要轻轻一扯,便支离破碎。白云也不知道要去往何处,她只是想着在告别这个世界之前离开叶寻秋,死亡来的太过突然,白云只有逃,逃离叶寻秋,逃离自己。人只要活着就逃不出去,自己的心便是坚不可破的牢笼。孤城白云心,清月晚霞寒。走得出这一座城,便又会遇到另一座城,没有城的时候,是触不可及的围墙,只有灵魂才可以穿越,一个人什么时候才有灵魂,当一个人死的时候。
一柄剑,一张恐怖的脸,左脸俊秀,右脸疤痕遍布,四英是一个杀人的人,那是一柄夺人性命的剑,那柄剑已经沾满了血微微泛红的剑刃,乌黑发亮的剑柄,那不是一柄绝世好剑,却是四英的依靠,他不知道除了手中的剑还能去依靠谁,一个人空了心,便再也无依无靠,无所畏惧。四英的剑指向一个人,一个倾国倾城的女子。雪白的月已隐没云中,死亡悄无声息。
黑风坡的名字始于十八年前,叶文锦将其名为黑风坡。两个略显昏暗的名字,但黑风的景致却在青城独树一帜,一棵百年银杏树,立于坡上,虽寒冬腊月却枝繁叶茂,硕大的树枝,青绿的树叶,遮的一片荫,挡的一片雪,当然也隐的一个人。
四英的剑声,划破寂静的夜,脚步轻盈而迅猛,四英的眼睛还是一如既往的平静,没有一丝波澜,杀的人是谁已不再重要,剑已动,早已停不下。白云转身的一瞬,一个黑影掠过眼前,“噹”一声短兵相接的声音,溅出的星火,让她有些晕眩,她努力想要睁开眼睛,却再也没有力气。潇湘毒是天下无双的毒,悄无声息,便要人性命,要命的毒,要命的夜。
四英的剑从手中飞出,他太自信,以至于自己不敢相信,有人能在他的剑下救走一个人,再将自己的剑击飞,那是杀人的剑招,要人性命的一招!
“你是谁”
“无可奉告“
“与我作对,你会死的很惨“
”你好像并杀不了我“
”你!”四英的脖颈青筋暴起,右半的脸因太过用力而溢出一丝丝血,那些是旧的疤痕开流血,像一张流血的树皮,可那竟是一张脸,一张因愤怒而面目狰狞的脸。
“我们还会再见”
”哈哈哈哈,两个人也想走,你未免太高估自己了。”四英的左脸已血肉模糊,殷红的血从疤痕中不断的流出,鲜血将整个左脸覆盖,恐怖而又荒谬的脸,无心而又执着的人。
”我不得不说,没有人能拦得住我”
”你可以 试试”
”好!”
话音未落,叶无名已穿出三丈远,一手握腰间剑,另一手将白云紧紧抱住,黑色面纱之上是一双清澈冷漠的眼眸。
四英也一跃而起,迅猛之势,如离弦之剑。月黑风寒,两个黑影在银杏树下一闪而过。背后是一双眼睛,锐利而温,深邃而寒的眼睛。
云无意立于树枝之上,双臂在胸前交叉,一柄剑握在右手,那是一柄绝世好剑,就像云无意的眼睛,锋利而温和,热烈而孤寒。他静静的注视着刚刚发生的一切,这里越来越有趣,他已不舍的离开,亦或是他本就为此而来。青城是一个有趣的地方,云无意跟随那黑衣人从青城一路而来,现在事情似乎变得更动人心弦。
”我们好像见过”
云无意心中一颤,手指不自觉的握紧了手中的剑,十八年来,从未有人能如此悄无声息的出现在他身边。说话的声音温文尔雅,清晰明了,每一个字都极平稳的说出。云无意已不再猜想身后的人,或许他们本不是敌人。
“哦?如此说来我们不是友人就是仇家”
“并不是敌人”
“也不是友人”
“你确实才智过人”
“云无意是我的名字”,云无意的手指已轻轻松开,不再用力。
“告诉叶寻秋,白云在叶无名处”
云无意转过身去,皎洁月光下,面前的人眉眼俊秀明朗,只是眼神给人一种茫然若失的感觉,面罩下的脸似乎是一张俊秀的脸,一身白色的衣锦在夜里格外突显。
四英再回来时,云无意早已到了桃花楼,那里有他要找的人。
桃花楼是一个没有好酒的地方,叶寻秋喝的是一种苦酒。
“叶无名?!”叶寻秋将手前的酒推回到云无意,酒杯快速滑动,酒却未洒,云无意将酒杯一把摁住。
“这么好的酒,洒了岂不可惜”
“青城的酒似乎更好一点”
“无名客栈的女儿红”
“你已到过青城?”
“只喝了一壶酒而已”云无意将手下的酒,拿在手上,轻微晃动着杯子,注视着叶寻秋。
“”青城的酒似乎也是一杯浊酒“
“不如亲自尝尝”云无意将手中的酒杯放到桌上。
第十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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