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什么比不告而别,更让人痛苦。没有什么比不期而遇,更让人沉醉。
”你的毒,只有峨眉的清水可解”
”我师傅?”
”正是,我已找好了马车,送你过去,无论是生也好,死也罢,你都不能再出现,直到谜底揭开。”叶无名注视着白云,眼中是无尽的怜悯,像极了曾经的宁王。
“敢问尊侠名号”
“无名孤云,浪迹天涯之人,我们还会再见,你即刻动身,切记我的话,事关叶双之危”
”承微记下了。”
雪白的月,清冷煞白,白云将胳膊枕在耳下,她已无法想念一个人,毒已深,隆隆的马车声将脑袋震成空白,峨眉的月大概照的到那一座孤城。
叶寻秋与云无意已行至青城,青城的样貌依然,灰黄色的城墙依然肃穆,城门上的朱红,像极了剑刃上的鲜血。青城还是那个青城,叶家却不再是那个叶家。叶家大门上的白绸已支离破碎,叶家人已走出悲伤,亦或是还未经历悲伤,因为叶家的主人已是叶无名,叶家的仆人也已悉数更换,叶家的房子还在,却已物是人非,一个人的离去,只能给最亲近的人痛苦,而如若旁观者,就像飘雪,晨霜一样稀松平常,最痛的人,是最近的人。白云痛在叶寻秋心里,痛在叶寻秋的骨血里。不久,叶寻秋就会了解,另一种痛苦,也同样深入骨髓,欲哭无泪。
龙隐镇的太阳是不如京城的,龙隐镇的酒却比京城的更烈。
宁王与闻东哲相对而坐,中间是一张长桌,有两杯酒,一杯宁王的酒,一杯闻东哲的酒,闻东哲将酒缓慢举起,举到额头高处,杯身慢慢倾斜,杯中的酒缓缓流出,细如雨柱。
“这杯酒是敬一个死人的”闻东哲眼睛注视着对面的宁王。
“白晓辰。”宁王将手中的酒,一饮而下,杯子扣在桌上时没有一点响声,“我想我们该出发了”。
叶府的大门敞开着,门上挂上了两盏白色的灯笼,刺眼的白色,沉重而肃穆,那是一种人将死时的沉重。叶寻秋站在大门前,眼睛注视着两盏灯笼,瞳孔似乎微微缩小,煞白的脸,没半点血色,他握剑的右手微微用力,他已预感到,危险将不期而至。云无意站在叶寻秋身边,注视着叶寻秋。
“出事了”
叶寻秋没有回答,径直走进门去。青城阳光明媚,难得的好天气。
潇湘毒是天下无双的毒,是白千丈用的毒,也是江湖的毒。白千丈一生习毒,潇湘毒是他一生智慧和功夫的结晶,凭借着潇湘毒,他叛出师门,建立白门,一个依靠着研毒用毒而立于纷扰江湖的门派。白千丈的师傅是一个瘸腿的老人,一手创建了潇湘剑派,潇湘为毒,利剑为体。潇湘剑并非剑法,而是在宝剑上淬毒,破肤即要人性命。因此,潇湘剑派有两宗,剑宗和毒宗。剑宗之人,善造利剑,毒宗之人,善用奇毒。剑宗之中,有一人铸剑之术,炉火纯青,他打造的每一柄剑都不失为一把绝世好剑,锐气隐匿,灵气藏于剑身。毒宗之中,有一人用毒研毒之术,登峰造极,他研制的毒,只一触,顷刻毙命,百步外即可下毒,毒量控制尤其精准,午时三刻死,绝不会午时二刻亡。潇湘剑派的至高之毒都名为潇湘毒,剑却不同,每一柄绝世好剑,一定要有自己的名字。
要命的毒,一个名字就够了。要命的剑,铸剑之人,早已给他想好了名字。
白枫是一个铸剑的人。
白千丈是一个用毒的人。
白枫在潇湘剑只铸过两柄剑,两柄要命的剑。第一柄剑,霜月剑,通体光莹,如覆白霜,被誉为潇湘第一剑,霜月剑与潇湘毒相辅相成,成为潇湘剑派的镇派之宝,无数江湖人慕名而来,铩羽而归,那柄剑太寒,太毒,让人忍不住触碰,只一触,便要命,要命的剑,使一位冠绝江湖的老人,自断右腿,只因这柄剑太令人着迷,潇湘剑派的主人,也不能抗拒。第二柄剑,清水剑,澈如晶玉,像一柄剑浸于清水之中,剑柄由水晶雕琢而成,一柄宛如女子的剑,一个柔如清水的人。白沐清是潇湘剑中唯一的女子,是潇湘剑掌门的女儿,也是潇湘剑的掌上明珠。霜月剑被封在潇湘谷,冠绝江湖的老人也隐出江湖,白沐清接管了潇湘剑派。正如她的名字一般,白沐清爱剑而不乐毒,尽管白千丈的潇湘毒已经可以独步江湖。白沐清的心已不在潇湘剑,而在一个人,一个铸剑的人。
清水剑成时,白千丈已忍不了,他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信忠的潇湘剑,掌门却不是自己,为什么自己喜欢的人,连看他一眼都充满了厌烦,他的潇湘毒已可以轻易杀死一个人,却得不到一个人的心,他要杀人,杀他得不到的人,杀他厌恶的人,杀所有看不起他的人。白门建立在离师叛道的基础之上,建立在白枫流离失所的基础之上,建立在白沐清中毒命悬一线的基础之上。
清水剑是一柄救人的剑。
白沐清的性命是白枫救的,白枫的心是白沐清救的。白枫生于饥荒,流离失所,童年的一切围绕着生存,他早早了解人间冷暖,人情冷漠。那些锦衣玉食的人,披着人皮囊,掩饰一颗魔鬼般的心,白枫父母的死,对于
他们而言,只是一两碎银,白枫明白了,这个动荡不安的年代,好人不会有出路。他置身潇湘剑,踏入风雨飘摇的江湖,只为杀人,杀那些人面兽心的人间败类,霜月剑就是一把杀人的剑。
无情剑,有情人。
白沐清用一颗无比温柔的心救了一个人,一个早已忘记温情的人。
霜月剑,霜月寒,寒心难在,枫叶沐清雨,人间四月天。
清水剑是一柄救人的剑,是白枫失而复得的心。一瞬间拥有,刹那间永恒,白枫已知足,他必须离开,白千丈不会放过他,他留在白沐清身边只会害了她。白枫悄无声息的离开,留下的只有白沐清右手的一道剑伤,那是清水剑的痕,是白枫最后的眷恋。若干年后,清水剑回到白沐清手中,剑依然,人已老,白沐清已不在,留下的只是一个叫做清水的峨眉掌门,她右手的剑痕,和一个誉满天下的能工巧匠铁玲珑。
白云躺在清水的床上,床前坐着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手中的剑,澈如晶玉。白云手上一道剑痕,浅薄而又深刻,跨越岁月而来,此生不去。
第十一章 完
评论